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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山参的秋天
作者:展有发 浏览:666 发表时间2019-09-20 14:41:30

立秋,在季节上是个节点,同时,它也是植物生长的分界线,立秋前,植物都在长身体,是不成熟的,可是,立秋一过,那些一年生的草本植物便像人又长了一岁似的,立秋是它们共同的成年礼,这一天,预示着它们长成了。

过了立秋,进山放棒槌,就是找人参,是多少年传下来的老传统,凉爽的秋风一吹,成熟的大山林便把一种诱人的气味传送出来,于是那些爱跑山的人便像得到了喜讯似的开始准备进山的行装,大家互相打探着,“哎,去山里转转,兴许碰个大货。”“不行,没有懂行的,净瞎跑道,干受累。““哎,下洼的老山参有动静没,跟他去,不空手,就怕人家不领咱。”“嗯呢,老山参懂行,眼睛毒,哪里有棒槌他都知道,要不给买两瓶好酒,让他带着咱们。”

可是都那么议论,真能跟老山参去放棒槌,简直就是做梦。

老山参老了,过了年,都八十三了,但老人身子骨硬朗,耳不聋,眼不花,大高个,红润的脸堂,下巴上一缕雪白的胡子,老人不大爱说话,但爱干净,天好的时候,站在阳光下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年画上走下来的老寿星呢。

在东北老林子放棒槌的人海了去了,但在三道沟这方圆百里,老山参是放棒槌的祖宗。他十几岁就跟他老爹放棒槌,几十年的跑山经验,让他摸清了人参的习性,只要他上山,从没有空过手,他站在家门口像四周的山林望一望,就知道哪个方向出棒槌了,按他指的方向走,保准遇到货,当然得老山参走在前面才行。

不过老山参可不随便进山放棒槌,而且他的规矩太多,用他的话说,放棒槌是向山神爷讨宝贝,必须做到爱山敬山才行,要不然,那么大的林子,才有几棵棒槌?偏偏就让你遇上了,还不是靠山神爷照顾吗。

所以老山参进山放棒槌是有条件的。

首先年景好的时候不上山,他说放棒槌是为了活命,年景好,收成够用,就不要去打扰山神爷了,让棒槌再长一年。

再有家里添丁进口不上山,他说,家里喜事连连,就不要去挖棒槌了,每一棵棒槌都是一棵生命,不能只顾自己快活而去祸害别人。

还有一点,有贪心太重的人在身边,坚决不去放棒槌,贪心的人会把大小棒槌都挖干净,以后山上就没有棒槌了。

即使是跟老山参进山了,他的规矩也让人受不了。进山之前敬山神爷和别人都差不多,但到了山里可就得注意了,老山参要求和他进山只能放棒槌,别的东西看到也不能要,在山上不能乱说话,干什么事都有讲究,吃饭要在河边,休息要在山尖,拉屎撒尿要到石塘旮旯,谁要是犯了规矩,挨老山参训是轻的,重的就别想再跟他放棒槌了。

有这么多条条框框跟着,想和老山参去挖棒槌,门都没有。

但老山参放棒槌的故事真的太诱人了。

据说解放前,有一年闹兵灾,啥叫闹兵灾呢?就是打仗打乱套的年代。

赶走日本人后,东北一天也没消停,老山参住的三道沟一带,成了抗联、国军、土匪相互争夺的军事重地,白天是国军的,晚上是抗联的,快傍黑的时候,土匪还得上门要吃要喝,最苦的是老百姓,家家被抢个精光,为了活下去,那年上秋,老山参领着几个穷哥们上山放棒槌。可是他们在山上转了好几天,连棒槌的影子都没看到,眼见得随身携带的干粮就要吃完了,老山参和他的穷哥们都感到绝望了。但就在他们打算返回的那天晚上,老山参做了个奇怪的梦,他梦见七个小孩在一条小河里洗澡,而且七个小孩被一条红绸子连着。第二天一大早,老山参醒了,就觉得奇怪,看那哥几个还在睡觉,便一个人走到窝棚外面,老山参迎着秋天的风向山下走,山谷里荡着一层飘渺的薄雾,风里裹着山梨、软枣子的香甜味,被晨雾打湿的树叶碰到脸上,凉丝丝的。老山参的脑海里一直想着昨晚的梦,难道是山神爷在指点我什么?

他绕过几棵大红松,一阵哗哗的水声清晰地传过来,隔着薄雾,老山参隐约看到前面有红红的闪光,“是棒槌籽。”那一刻,老山参哭了,他没想到梦里的奇迹真的出现在眼前,在一条清澈的小河边,一溜七颗棒槌晃动着宝石一样的棒槌籽,水灵灵的招人喜欢。

老山参说那年他们挖到了百年不遇的七子连珠,靠着这些宝贝,他和穷哥们们熬过了苦难的岁月。

解放后,老百姓过上了好日子,老山参放棒槌就成了消遣,但他只要进山,准能挖到大货。

不过老山参已经好多年不上山放棒槌了。自从三道沟兴起来养牛,这周围上百里的大山林就没了从前的灵气。那些养牛的人,跑到县里的林业部门,花上几千块钱,上百公顷的林子就成了个人的放牧场,他们在山上圈起铁丝围栏,成百上千的牲口在林子里放养,真祸害人啊,那么好的林子,被牲口践踏的乱七八糟,草早就啃光了,饿极了的老牛开始祸害小树,没有草的树林,一下大雨,顺着山坡往下淌泥汤子。

老山参看不下去,跑到县里林业部门告状,却被说他妨碍公务给推了出来,气的老山参直骂大街,但一点用都没有。

直到去年中央环保组下来检查生态环保,老山参一纸诉状把圈山放牧的事给曝了光,环保组给地方政府下达整改通知,立即封山禁牧。

还是中央环保组有力度,几天时间,山上的围栏就全给掐了,养牛的人只好把牛赶下山,看着安静了的山林,老山参终于松了口气。

这才一年,没有了牲口的践踏,大山林又长出了绿莹莹的小草,秋天的风里又传来香甜的野果味道,老山参那红润的脸堂现出久违的笑意。

真的有人来找老山参去放棒槌了,还拎着好酒好菜,老山参也不客气,笑呵呵的对他们说:“酒菜我留下了,但今年不能去挖棒槌,因为今年是建国七十周年,这是大喜事,让养育我们大山林好好的修生养息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