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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舞的凤凰
作者:展有发 浏览:591 发表时间2019-11-08 14:36:07

金凤从医院回到家,她的心就像死了一样,丈夫把她从车上抱下来,她感觉自己飘在云彩之间。她躺在炕上,屋子里挤满亲戚和乡邻,她不说话,耳朵里是一屋子的哭泣和叹息,直到现在她也不相信,自己成了一条腿的残疾。

但她真的就只剩下一条腿了,别说走路,就是坐起来她也像一株没根儿的小草。 在城里工作的女儿已经请了一个月的假来伺候她,老实的丈夫抱着头蹲在外屋门口,这一切都是因为躺在炕上的她,金凤怔怔的看着白色的棚板,她感觉自己的大脑也是一片空白,她再也不是那个在村里走路像风一样泼辣能干的金凤了。

晚上,家里只有丈夫和女儿,桌子上的饭菜凉了又热,女儿流着泪叫她:“妈,你好歹吃口饭吧”,她不吱声,心里像堵着块石头,丈夫蹲在院子里抽烟叹气,她闭上眼,心里又像烧着一团火。

第二天,仲秋的阳光仍然像夏天一样火热,早早地晒热了大地,外面传来邻居互相招呼着去干活的声音,金凤还躺在炕上,丈夫和女儿一脸愁容地陪着她。

“咣当”,门被推开,身材高大的婆婆一只手拿着两只拐杖板着脸进到屋里,“这是咋啦?哦,没一条腿这一家子就都不活了?”婆婆天生大嗓门,响亮的声音惊得院子里的鸡鸭乱叫。

“你起来”,她对儿子喊:“大好的天,赶紧去地里干活,白菜该追肥了,豆角、茄子满架都是,赶紧摘下来,一会城里收菜的朱老七就来了”。丈夫站起来,眼睛却在看躺在炕上的妻子,”看啥?天塌不下来“。婆婆简直是发怒了,丈夫不情愿的出门,金凤知道,他不敢违背母亲的话,“你也别在这守着了,城里的工作要紧”,婆婆对眼睛哭肿了的孙女要温柔些:“去城里的小客车还没开,我告诉司机等你呢,收拾一下赶紧回去吧”,“可是,奶,我妈她... ...”女儿在犯难。“没事,有你奶在,放心回去,安心上班,你妈会好起来的”。老人的话像立在山顶的大树坚不可摧。女儿收拾东西和她告别,她目送女儿走出了家门。婆婆瞅了一眼躺在炕上的金凤:“金凤,站起来,这世上没腿的人多了,不都活的好好的”。婆婆的话严厉中浸着慈爱,她把那副拐杖放在炕沿上:”金凤,一会起来吃早饭,然后喂鸡鸭,中午饭早点做,你男人干一上午活,让他回家吃口热乎饭”。说完,婆婆转身离去,留给金凤的是一串有力的脚步声。

人都走了,金凤躺在炕上,婆婆的话在她的脑海里翻腾,外满又传来卖大米白面的吆喝声,房檐下那对鸽子在看她,咕咕的叫着,她生活的这个世界并没有因为她的不幸而改变什么。婆婆说的对,站起来,她金凤也是个不服输的人,她用双手支撑着上身,左腿勾住炕沿,把婆婆拿来的拐杖夹在腋下,她浑身颤抖着将自己的左腿放到地上,她开始了人生的又一段旅程,第一步像刚学走路的孩子咧咧歪歪的,但迈出去了。

她拄着拐做的第一顿饭艰难得让她永远也忘不了,自己家的厨房,她曾经熟悉的像一只轻盈的燕子,转眼间就能做出一桌子家人爱吃的饭菜。可是现在,厨房里的每一件事她都得从头学起,她拄着拐挪到案板旁,她要拿起菜刀,可是手又不敢离开拐杖,终于把菜刀拿起来了,腋下的拐杖一动,她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,重重的摔在地上,她挣扎着爬起来,案板上的黄瓜又被碰掉了,她弯腰去捡黄瓜,又一次失去平衡摔在地上,那顿饭她做了一上午。当从地里回来的丈夫走进厨房时,看到她倚在橱柜上,脸上多了好几处伤痕,汗水湿透了前胸后背。丈夫一把抱住她,一边笑一边流泪。

金凤站起来了,她拄着双拐在院子里喂鸡鸭,她来到大街上和邻居大声说话,婆婆也来看她,站在她身后,看金秋的阳光裹在一条腿的儿媳身上。

时光飞逝,十年一眨眼就成了记忆,2016年的农历新年温暖如春,金凤家迎来一拨又一拨拜年的乡亲,金凤的婆婆坐在炕上,她患上了老年痴呆症,连儿子都不记得了,却唯独记得金凤,每天只要一睁开眼,就得看到金凤,来拜年的人说,老太太是怕金凤跑了,“我奶是怕我妈飞了”,金凤的女儿说:“她总说我妈长着一对翅膀,像飞舞的凤凰”。